北雁南飞(第一回2)-张恨水
作者 wsrforev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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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 10/02/20
| 这里学堂的斋夫,将小秋引到后进厢房来布置一切,这厢房在圣座的后面, 门朝后开,恰是避了先生的耳目。一个两开窗户,对着有石栏干的大天井。天井 里有一棵大樟树,高入云霄,大树干子,弯弯曲曲,像几十条黑龙盘舞,树叶密 密的罩着全屋皆阴。树顶上有许多水老鸦,呱呱乱叫。天井石板块上青苔长有十 个铜钱厚。厢房墙上,另有一个圆窗户,对了祠堂后的一片菜园子。靠窗户不远 ,有一丛芭蕉,一个小土台,上面一口井,井边两棵横斜的梨树,枝上长满了花 蕊,有些早开的花,三星两点的,已经在树枝上缀着白雪。小秋两手一拍,大叫 一声“妙”。斋夫正搬了书箱进来,答道:“少爷,这是姚家祠堂,不是庙。” 小秋道:“这外面是姚家的菜园?”斋夫道:“是相公家里的菜园。”原来此地人 称秀才作相公,称举人作老爷,这是先生家里的菜园了。小秋道:“先生在家里 睡吗?”斋夫将嘴向窗户外一努道:“?!他住在那一边。”小秋看时,天井那边 ,也有间厢房。自己空欢喜一阵子,以为在后进住着,离开了先生权威之地,不 料挑来挑去,却是和先生对门而居,也就不再叫妙了。斋夫将这屋子收拾清楚了 ,姚廷栋便叫小秋到师位前去,随便的在书架上抽了一本《古文辞类纂》来。掀 开第一页,乃是贾谊的《过秦论》。姚廷栋道:“我不知道你汉文的根底究竟如 何。你可以把这篇文章,先念后讲一遍,我知道你的深浅了,再订定你的日课。 ”小秋回头一看,许多同学,都向自己望着。心下这就想着,我应当把一些本领 给人家看看,不要让大家小视了我。于是将那篇《过秦论》抑扬顿挫念了一遍。 姚廷栋听完了,点点头道:“不用讲了,我已经明白你的根底。今天你初来,不 必上什么新功课,可以自己随意理一理旧书,把心事安定了。明天我出一个题目 你作,试试你的笔路。”小秋答应着是,退回自己屋子里来了。心里这就想着, 这位先生果然不是《牡丹亭》里的陈最良,更不是《石头记》里的贾代儒,我原 想着这里是第一监狱,或者不至于了。 正这样地想着呢,一阵很清脆流利的书声,送进耳朵来。“投我以木桃,报 之以琼瑶,非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”咦!这可奇怪了,这是女子的声音,难道这个 学堂里面还有女学生吗?记得三年前,在外面附馆,有秀芳、秋风两个女同学,那 时只管和她们在一处玩,有时还闹着脾气,几天不说话。后来才知道青梅竹马之 交,就是这么一回事,可惜那个时候,一点也不懂得,糊里糊涂地把机会失掉了 ,于今回想起来,还是羡慕得了不得:这可好了,现在又有了女砚友,不要像从 前那样傻了。心里这样地想着,早是隔了窗子,向那边厢房看去。这里一伸头, 早见那边窗户里一张白脸一闪。小秋一想,她准是也向这边张望,不要鲁莽,既 是同学,迟早总可以看到的,于是又缩回来。但是坐下来只翻了两页书,那件事 无论如何打发不开,索性把书桌移着贴近了窗户,也高声朗诵地读起书来,也不 过读了七八页书,那窗户里的白脸,又是一闪。小秋是抬头慢了一点,竞不曾把 那脸看得清楚。小秋想着,把桌子贴近了窗户,那还是不妥,复又把桌子移到里 面去:本来无事,自己倒着实庸人自扰了一阵。混到这天下午,由前进堂屋里吃 饭回后,进来捧了一杯凉水,在院子里漱口,那边厢旁门开着.这位女同学,悄 悄地出来了。他一见之后,不由得心里突突乱跳一阵,这正是在义渡口上遇到, 手捧腊梅花的那位姑娘:自己以为从此以后,彼此永无见面的机会了,不料更进 一步,彼此傲了同窗砚友:在这一刹那间,自己未便去正面相看人家,那位姑娘 .也就低头走了。小秋出了一会子神,走回房去,将书页子里夹住的一张诗笺, 拿出自念了一遍。心想,这一下子好了,有了作诗的题目了:但是这里同学有二 十人之多,就没有人和她想亲近在先的吗?恐怕我来已是晚了。他到学堂的第一天 ,正处在他父亲所期望的反面.开始心绪烦乱起来。 一天又一天地过去,小秋在有意无意之间,把那位姑娘的底蕴打听出来了。 她是先生的爱女.名叫春华.今年才十四岁。先生在学堂呢,她就在厢房后面的 套房里念书习字。先生不在学堂里呢,她就回家去。她家就在祠堂后面,所以她 进出都由后门,虽是男同学有许多,却很少接触的机会。小秋听了这些消息,心 下暗喜。想道:“春华秋实,是个现成的典故。我的名字,已经有个秋字了,她 却实实在在的叫做春华.这样看起来。我们竟是有点缘分的。要不然,为何那天 在义渡口上就遇到了她呢?这个兆头太好,将来大有意思。于是颠头颠脑地又不住 地在屋子里微步吟诗。可是这位春华姑娘,年纪虽轻,举止却非常地端重,有时 彼此相遇,她不闪躲,却也不轻看人一眼,只是正了面孔,行所无事地走了过去 。这和初次在义渡口相遇的情形绝对是两样。小秋心里想着:是了,自从我到学 堂里以来,在第二日,先生就对我说了,读书的人,以大布之衣,大帛之冠为佳 |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